第53章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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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自然。”

送走四太太,夏芙独自用了午膳,又吃了一碗安胎药,并不觉得难受,四下里慢走一圈,最后回到桌案后看书习字。

大抵坐了半个时辰,人便昏昏入睡。

如今她身旁可不敢离人,两个大丫鬟轮番在屋内看着,见她眼皮开始打架,便半搀半搂,将人送去炕床躺着。

这一觉不知睡到何时,眼睁了又闭,迷迷糊糊问道,“嬷嬷,什么时辰了。”

周嬷嬷在为她叠衣裳,扭头看她一眼,见她睡姿慵懒,目露怜爱,“快戌时了,您是不是得起来用晚膳了。”

戌时?

夏芙腾的一下坐起,惊呼道,“哎呦,您怎么不早唤我,家主来了如何是好?”

屋子里倏忽一静。

周嬷嬷缓缓搁下手中的活计,转身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,眼眶渐渐生了酸气,不知该如何回她。

夏芙说完方意识到自己失了言。

对哦,他不会来了。

再也不会有人老神在在坐在她身侧,对着她与程明佑的字帖指指点点,再也不会有人嘲讽她钻不进程家地缝,骂完又莞尔一笑。再也不会有人握着她的手一板一眼教她运指,再也不会有人冷笑着问她“夏芙,是不是该斟茶了?”

泪水无声地在心间下,夏芙克制着情绪,双肩抖如筛糠,却仍努力地让自己声线听起来平稳,“嬷嬷,我口渴了...”

周嬷嬷听得她尾音颤得厉害,心痛如绞,却不敢戳破那层伪装,“诶,老奴为您斟茶。”

“我,不喝茶,夜里喝茶伤身,我,喝水。”她一字一顿。

*

京城,程家巷。

比起弘农的程家堡,京城的程家巷反而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幽静。

除夕在即,入夜后的京城灯火如昼,千家万户挂出桃符与彩灯,满城爆竹声接连不断,提前预祝新年的到来。

程家虽也是热闹的,却时刻秉持着世家大族风范,闹而不乱,井然有致。

程明昱的家主院更为安静。

偌大的院落,灯火错落有致,不绚烂,却也不冷清。

其布局与程家堡的沐心堂别无二致,此时此刻,第一进的待客室内,程明昱二伯程克谨正捧着一卷礼单递给程明昱瞧,然程明昱却不接,只面无表情觑着他,

“我如今忝任政事堂参知政事,亦有宰辅之名,朝中最忌宰相之间私下勾连,若是二叔想结康相公家这门亲,还请您从程家分出去,独立门户,届时想与哪家议亲,悉听尊便。”

二老爷闻言急道,“明昱,可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。”

程明昱目光渐冷,“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?还是二叔想给自己儿子寻找强劲的岳家助力?我还是那句话,若您名讳尚记在程家族谱,涉及朝争之事,便是我程明昱说了算,二叔若一意孤行,我少不得请戒律院族规,以正家法!”

“你!”二老爷气得勃然而起,手中礼单抖个不停,盯着程明昱冷玉般的面孔,连叹三气,“明昱啊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看海相公的女儿不照旧嫁去了贺侯府,两家互为表里,在朝中蒸蒸日上。”

“我程家已是世家第一门,你还想上到哪去?金銮殿吗?”

二老爷被他堵得哑口无言,一屁股瘫坐在圈椅,愤愤不平道,“明昱,长房的女儿能嫁金陵总督府,我的儿子却娶不得相公之女?”

程明昱道,“明薇与江家定亲之时,江老爷还不曾升任金陵总督,我虽不会刻意揽结,却也不至于背信弃义。此外,江家门第清贵,素来不参与朝争。而康家是怎么回事,二叔心里不清楚么?”

自宁王出生,太后与皇帝之争愈演愈烈,杵在漩涡当中的政事堂宰辅又如何能置身事外?首相桑相公力求平稳,至今仍在勉力维持两党的平衡,海相公私下有个浑名,人称“海溜子”,只管自己一亩三分田地,遇事比谁都溜得快。至于礼部尚书康相公,自太后亲自登门,逼着康相公的儿子迎娶太后侄女后,康相公被迫上了太后这条船,以维护正统为由,开始在朝中为太子掠阵。

这等时候,二叔掺和进去,便是将程家置于水火当中。

程明昱绝对不愿看着程家搅合进去。

程家挑选姻亲有条铁律,对方不涉党争,而这一条,正是由程明昱亲自把关、不容逾越的底线。

二老爷见程明昱端的是铁面无私,不由得重叹一口气,再度缓下语气,

“明昱,实不相瞒,此事乃康相公长子亲自相求。康相公自知被太后逼迫,已无法置身事外,无奈之下,也想为自己谋一条退路,故而择定程家这棵大树,如此即便将来太子不保,有程家这份姻亲在,康家还能保住几分香火。老相公深谋远虑,结亲之意诚厚,我推拒不得啊。”

程明昱八风不动坐着,掀帘看向他,“你以为我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?只是,我凭什么以程氏满门的前程与荣宠为他康家做背书?没门!”

二老爷急道,“若是回绝,便彻底得罪了康家!一旦将来康家扶保太子上位,咱们程家何以自处?”

程明昱只觉好笑,“我怕得罪他?程家要权有权,有势有势,要银子有银子,一个康家还不配跟我掰手腕。再说,程家数百年来,拒绝的姻亲还少吗?你见谁撼动过咱们?你见哪位帝王甘愿舍程家不顾?”

程家永远是帝位最忠实的支持者,没有哪位帝王愿意舍弃这个趁手的臂膀。

待太子登基,首要之务便是安抚程家,利用程家平天下躁动之心。

“程家真正要做的便是秉承数百年的族规而不变,这才是程家源远流长的根本。”

程明昱言罢起身,弹了弹衣襟,淡声质问二老爷,

“是离开程家,还是结康相公这门亲,二叔给我一个准信。”

二老爷泄了气,满脸颓丧道,“听你的,听你的,我拒了康家便是。”

程明昱不再多言,拱袖一礼,转身离开了待客室。

二老爷看着他清肃挺拔的背影,一时不知该懊恼还是该庆幸。

家风,如水流,源清则流洁,源浊则流污。程明昱既为一家之族长,其身正,则家风自正。兴许程家之所以傲立数百年而不衰,全赖掌门人这份守心如一的心性与气度吧。

二老爷叹着气离开了家主院。

程明昱踱回内书房。

几位管家照旧候在此处等着他批复族务,程明昱先更衣净面,这才来到桌案后落座。

偌大的紫檀长案前方,整整齐齐排列各处送来的邸报,而其中最为显眼的要属程家堡的家报。

他下意识瞟了一眼,想看又克制住,先吩咐道,

“哪些族务要议,快些递来。”

“是。”自二管家开始,挨个挨个上前。

程明昱神色纹丝不动,将家务料理完毕,这才将所有人使出去,只剩贴身伺候的长随。

程明昱自幼有两人随侍左右,一为平伯,二为长随君山。平伯年迈留于老宅,京城里贴身伺候的便只有君山。程明昱不在京城时,书房内务全由君山打点,这也是一位奉行少说多做的主。

听雨阁的事,君山一无所知。

只是身为贴身长随,对程明昱的情绪感知,显见要比旁人敏锐。

家主这次回来,颇为不对劲,方才批复族务过于沉默了些,好似有些心不在焉。

不过君山不敢随意揣度程明昱,依照往常的规矩,该研墨研墨,该焚香焚香。

主仆二人各自忙碌着。

程明昱终于忙完,总算将装着程家邸报的匣子给揽了过来。

巴掌大的匣子里堆满了小绢条,事无钜细记载程家堡各处的动静。

往常他必先翻看母亲周氏的起居状况,今日却径直往下,寻到“听雨阁”字样,手指一顿,缓缓将之抽出。想起上回闹乌龙,她起先也是吐得这般厉害,后又来了月事。此番只迟了两日便诊出喜脉,实在难以叫人信服。

万一又错了呢?

他解开绳条,三份邸报滚落下来,几行字映入眼帘。

“晨起夏夫人食一碗燕窝粥、一盘山药梅心糕子,三个水晶虾饺。未吐。”

“午时三刻,老太医请脉,脉象丝滑有力,胎像稳固。”

“午后,夫人习字看书,酣睡不醒。”

邸报于酉时初刻起送,不到亥时送达京城。

寥寥数句,安心,也死心。

程明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目光定在其中四字。

酣睡不醒,酣睡不醒.....

她必是一脸娇憨地倚在引枕,繁复裙摆拢着那截窈窕的身子,眼皮慵懒要合不合,眼珠儿迟钝无神,若是不小心挠她一挠,她定跟个懒猫似得弹跳而起,用那双毫无攻击力的眸子狠狠凶他几眼,待看清是他,又笑嘻嘻地蹦下来,

“家主你来啦。”

“我的课业没来得及做,家主能否迟一日检查?”

“且饶我一回,若下回再犯,一并罚了如何?”

怀孕了,便闻不得香,垫不得脚,不可久坐。

有人提醒否?

有人关怀否?

字也不是非练不可,琴也没有那么重要。

懒一些又何妨?

她可以娇气。

掌心一阵阵发烫,逼得那双素来冷隽的眉目,漫上猩红的血丝。

昨夜一宿没怎么合眼,今日疾驰归京,此刻的程明昱是极为疲惫的,偏他神思无比清醒,一闭上眼,便有针刺扎在脑门。

君山见他捂住额,抬手四处寻摸杯盏,赶忙将备好的一盏温水递过去,“家主,请饮水。”

程明昱胡乱接过来一口饮尽,只觉滋味寡淡无比,喝了跟没喝似的,不足以掩盖那腔苦涩,不足以浇灭那簇心火。

“换一盏茶来,记住,往后夜里,都给我斟茶。”', ''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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